我上朱自清的《背影》

罗天涛

今天宁夏石嘴山市教育考察团来我校交流，要听两节语文课。我受命领到一节。

昨天才得到消息，匆忙定下课题《背影》，却没有足够时间思考。下午浏览了网上的一些教案，雷同的太多。晚上又继续耷拉着眼皮读书，漫不经心的，找不到一点备课的感觉。直到突然瞥到时针已经指到九点，才悚然一惊。于是开始哇啦哇啦地读书，哗啦哗啦地翻阅资料，脑子里轰隆轰隆地腾换思考的空间。到午夜时，终于有了好多想法。虽然尚不成章，但是已经很充实了。另外，又给家长们发了一个短信，请各位父亲为孩子准备一张小纸条，写上想说的话，然后悄悄地夹在语文书里。当然，页码都统一在218页。至于怎么用，第二天再说吧。上课时的精神状态好，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于是便丢开教案，蒙头睡去。

今天醒来，果然神清气爽。上午又继续备课。看了鲁迅的《作文秘诀》，陈日亮的《半月鸿》，查阅了有关白描的解释，又截取了自己先前文章中的一段评论。然而确定板块，写导语、过渡语、结束语，做课件，直到第四节课前，才将教案中的最后一个字敲定。这情状，那好有一比，“万鼓齐擂马蹄疾”啊。

走进课堂，听课的老师已经齐刷刷坐好了，过道里都挤满了人。那么，咱们就开始上课吧！

（以下为课堂实录，部分删节）

一

今天讲《背影》。谈到中国的现代散文，《背影》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山。它的成功在于，以一个独特的视角表现了“父爱”这个经典的主题。谈到父爱，在生活中，大家应该有很多切身的感受吧。是吗？呵呵，大家笑了，某些细节某些瞬间开始在心底荡漾开来了吧。好的，请大家来谈一谈，在父亲对你的关爱中，哪一次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呢？

二

昨天晚上呢，我发了一个短信给你们的家长，说请父亲写一个小纸条，纸条上写上你最想对孩子说的话。当时发短信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大概九点过了吧。我知道大家的父亲都很忙，说不定还在单位加班呢，或许还在外面应酬呢，也可能还在路上奔波吧。那么父亲们在这么晚这么忙的情况下，会不会给你留纸条呢？纸条上会写什么呢？请大家翻到218页。收到纸条的同学举手。没有收到的同学不要紧，可能爸爸没有收到这条短信。不过，没关系，你可以让爸爸补起来，我相信爸爸一定会欣然答应的。好，各位同学，爸爸在纸条上写了什么？你有什么感想？我们来交流一下吧。

三

有父爱的生活真让我们感到既幸福又踏实。可是呢，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理解父爱，每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对父爱的理解也不尽相同。有人就写了这么一则短文，我们呢，请一位同学来读读。读完后哇，大家说说你从这篇短文中懂得了什么？

“变化”的爸爸

4岁：我爸无所不能

5岁：我爸无所不知

6岁：我爸比你爸聪明

8岁：我爸并不是无所不知的

10岁：我爸长大的那个年代跟我们非常不一样

12岁：喔，好吧！自然的，爸对这件事毫无所 知

14岁：别太在意我爸。他是一个老古板

21岁：他？我的天！他的陈腐实在是无药可救

25岁：爸对我所知甚少，但他在我旁边这么久，实在是应该知道

30岁：也许我该问问老爸是怎么想的？毕竟他经验丰富

35岁：除非我和爸爸谈过，否则我不做任何事

40岁：我想知道爸爸是怎么来处理这件事的，

他如此有智慧，又拥有整个世界的经验

50岁：如果爸爸还能在这儿让我和他讨论事情，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不能欣赏他的聪明真是再糟糕不过的。

（今天潘熙圆同学关于“儿女对于父爱的认识往往就像一条曲线”的说法让人耳目一新。我补充说，是曲线就会落到原点，而这个原点就是父亲不变的爱。虽亲近如父子，但有些东西，只有在时过境迁以后，才看得更明白，懂得更深刻。）

四

今天我们学习朱自清的著名散文《背影》，看他是如何理解父亲、领悟父爱的，又是如何表现父爱的？老师把其中重要的字词读音投在屏幕上了，大家一起来读一读。你还有补充或疑问吗？

下面我们继续围绕三个短语来交流预习情况。请看屏幕：

围绕“四次背影”“四次眼泪”“四处话语”，交流预习成果。即：

1、课文中多次写见到父亲的背影，每次背影各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

2、作者为什么都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3、父亲说了哪几句话？分别体现了他怎样的情感？

五

通过预习交流，我们对课文的内容、情感有了一个初步的把握。但是，读书仅仅读到这个层次还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要学会思考，学会发问，想人之所未想，发人之所未发。接下来，我们来探讨两个重要问题：

1、课文是如何刻画“背影”的？为何要选择这个角度表现父爱？

2、课文是如何围绕“背影”层层铺垫的？为何不单刀直入？

六

首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出示刻画“背影”的文字：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     ）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     ）着上面，两脚再向上（      ）；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     ），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第一，穿着的描写有何特点？由此概括这是一个沉重的背影。

第二，父亲走路的特点如何？由此概括这是一个蹒跚的背影。

第三，原文使用了哪些动词？由此概括这是一个艰难努力的背影。

炼字比较：“探身下去”能不能改成“跳下去”？“攀”为何不写成“抓”或者“撑”？“缩”好还是“蹬”好？“向左微倾”为何不写成“向左倾斜”或“向左倒”？

交流明确：“探身下去”说明小心翼翼，举止迟缓不变。而“跳下去”则太灵活太有力，不符合父亲的特点。“攀”突出了月台的高，“撑”则不能突出这一点，在地面上“抓”则不符合实际情状了。“缩”写出了父亲的双脚无物凭借，只能吊在空中完全凭借双手的力气将整个身体往上的情状，写出了一个体胖之人攀爬月台艰难，而月台下面当然是无处可以安放双脚以“蹬”的。“向左微倾”则写出了动作幅度之小。这些动词都体现出了父亲年老体衰、步履蹒跚、行动不便甚至有些笨拙的特点。然而，正是这样，才使这沉重的、蹒跚的、艰难努力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

由上可见，作者的炼字功夫是非常到家的了。除此以外，我们似乎很难找出其中的“精彩”之处了。作者没有什么形容的笔墨，也不去渲染它，没有修辞，没有修饰，只用极朴实的文字，是如实的描写。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白描”。

所谓白描，就是不设喻，不加形容和修饰，用质朴的文字，把当时的情景如实地记写出来，给读者以身临目击之感。

白描：有真意的，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 ——鲁迅《作文秘诀》

为什么我们平时堆砌词藻，挖空心思美化文字，反倒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呢？这里的诀窍在于，只要有真情实感，哪怕是白描也是很感人的。或者说，越是美的东西，越不需要包装。这就叫，大巧若拙。我们同学中有不少是喜欢那些华丽的文字的，以为越华丽越美，越晦涩难懂就越深奥。其实，不然。

七

其次，为何要选择“背影”这个角度表现父爱呢？我们可以从三个角度分析。

①可以表现父亲在特定环境下的形象特点。作者家境衰落、父亲老境颓唐、心情忧郁，用“背影”来表现，最能体现人物的这种境遇与心境。

②可以给读者以自由想象的广阔天地。作者不正面描写父亲的面貌，而以“背影”出现，结合文章内容，读者可以展开自己的想象，使父亲衰颓的形象更具丰富的内涵。

③艺术视角的创新。作者不落俗套，不随人后，开拓了艺术表现的新领域，给人以生动、新颖的感受。

契诃夫曾说：“你忙着描写人物的脸……这又是老一套，这样的描写是可以省掉的，五张描写得很详细的脸，会使读者的注意力疲劳。”

姜白石也说过，“文章有众人不下手而我偏下手者，有众人下手而我不下手者。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字不俗。”

另外，有一个美学家从别的角度作了这样的分析：优秀的文学作品在情感和文字之间往往还需要一个中介，那就是情感的直觉造型。“背影”就是这样一个造型，朱自清对父亲的情感却浓缩于这个造型之中。读过这篇散文，我们可以忘掉文章中的抒情语句，可以忘掉其中出色的用词，却永远忘不了那个“背影”。

八

第三，课文是如何层层铺垫的？为什么不单刀直入呢？如果作品开头之后，去掉家事变故、家景惨淡的有关交待，在略述南京车站送行之后，直接转入背影描写，好不好？为什么？

本文进行了三次铺垫：

铺垫1：大段叙写国事家事的惨淡，渲染父爱的不易。

国事方面，帝国主义入侵，封建剥削，军阀混战，社会动荡不安。家事方面，祖母死，父亲差使交卸，可谓祸不单行；变卖典质，还亏空，确实家境惨淡。父亲尝尽人生苦酒，满腔怨气，心头上始终笼罩着一层不散的愁云，却既不能向社会发泄，以免招来飞天横祸，又不能向亲友发泄，因为大家都苦，何必雪上加霜！

铺垫2：不厌其烦地叙写无微不至的照顾，买橘令人感动已是水到渠成。

在送行的过程中，除了买橘子外，父亲还为儿子做了很多事：

      照看行李        讲定价钱      

      送子上车        拣定座位      

      叮嘱儿子        嘱咐茶房

       ——细心关照，无微不至。

铺垫3：越是艰难，父爱就越是难能可贵。

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               ——预示艰难

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                       ——更显艰难

如果没有这些铺垫，那么这个“背影”就是一个孤零零的模糊的影像而已。所以，要学好这一课，一定要不惜精力去挖掘背影之后的背景，一定要细细去体会当时的炎凉世态、惨淡家境和不平的个人遭际，一定要细细去揣摩父亲作为家庭脊柱担负种种责任在遭受一个又一个不幸打击之后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却又不愿为人知的一个中年人特有的心境。在此基础上，每读一次背影，便出现一次背景。这样一步一回头，才能步步皆有情。否则不管你怎样地聚焦、放大，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在涉世未深的我们看来，太普通平凡不过了，对于所谓的父子情深也只能是一种泛泛的感觉。

九

父爱是深沉的，要写好父爱也是很不容易的。然而，朱自清却以他的《背影》告诉我们：写人首先要有真情实感，不要堆砌材料和词藻；其次要选择好一个角度，找到一个让人难忘的视觉造型；如果还能运用铺垫手法，那就更好了。

今天，我们收到了父亲的小纸条，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是却浓缩了父亲真挚的情意。那么，我们是否也理解父亲呢？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父亲们一个惊喜、一份安慰呢？请同学们也写一张小纸条，晚上悄悄地放在父亲能发现的地方。其实，蹒跚的“背影”也好，温柔的手掌也好，和蔼的目光也好，那都是父亲们深深浅浅的爱。我们期待这份爱能在同学们的生命中播种开花结果！

后记：今天遗憾的是没有记下学生的当堂发言。譬如蒋之涵、厉欣甫、夏珺彦所念的父亲的留言及他们的感想，都很精彩。我的即兴点评也不知如何。另外，其余同学的纸条上写了什么，大家有什么体会，我了解的也不多。如果之后学生给父亲都有留言的话，那么本课的情感教育就成功了。后面的教学环节安排的紧，如果用一堂课完成《背影》教学，那么在哪里还可以节省时间呢？哪些环节或语言是多余的呢？假如我下一次再上，会有什么变化？假如借班上课，没有父亲们的纸条，那么情感教育如何贴合学生实际呢？看来需要好好斟酌之处还不少呢。